旅途：人算不如天算，攒点银子去旅游，赶上了几年来最热的时光。旅游社的老板真是很会谋划，晚上11点发车，既增加游玩时间，又减少住宿成本，空调车里倒还凉快，可惜空间逼仄，此时只恨爹娘多生了两条腿，左右搁不下。一路黑地里颠簸摇滚，竟不觉到了黄山市。

　　初见徽州：世上多金成铁之手，改地名尤甚，好端端的徽州偏改作黄山市，除了蒙骗去黄山的游客多花点路费，不知道还有什么用场。停车吃早饭的地方有个小丘，大书戴震公园四字，大喜 ，到底文化深厚，不经意间都能见到大师。费力爬上去，见一小木牌——动物园由此向前，草地上几位穿红挂绿的大妈在练劈叉，全然不象是戴东原的苗裔，一打听，原来仅仅是公园叫戴震而已，先生的故居还在乡下山村里呢。虽然上了当，可这命名比满地的人民公园、劳动公园强多了。商店里没有多少导游书，挑了一册《游遍徽州》，两册徽派民居的明信片 8元一册 全是黑白照片 倒是很有韵味。买后一看出处，原来是江苏美术出版社的老房子系列，倒。

　　登齐云山：国人喜欢搞四大五大十景八景之类的排名，这齐云山也有个封号——四大道教名山之一。（这个四大是湖北武当山、江西龙虎山、安徽齐云山和四川鹤鸣山。前两个与后两个名气很不般配，而青城、崆峒、三清、武夷、崂山这些大家伙反没有，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封的。反正以道教神仙的繁殖力，估计四个山大概是不够住的，不是有36洞天72福地么。）伟大领袖爱新觉罗弘历同志曾深情地赞誉为“天下无双胜境 江南第一名山”云云， 当然领袖的此类套话张口就来，不必那么认真。

　　 车到了山下，抬头一望，好象还没有紫金山高哩，什么白云缭绕神仙洞府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导游建议大家坐索道，嗤——无非又想让咱多花几文，这点路自己解决了。齐云山大概开发时间不长，山下入口不但没有常有的围墙大牌坊，连正规的大门都没有。上山要走过一道长桥，从一个极小的村子里穿过去。村子里安闲自若，对外来盲流视而不见。房子全是老旧的，有贞洁牌坊一座，“人民公社好”门楣，“包产到户”标语若干，颜色比较新的是“干部党员带头抓 计划生育定不难”。

　　 路上并没有多少景致，树林与农田而已，好容易爬到一个凉亭，导游说景点都在山顶上，再过五个亭子就到了。众人沮丧不堪。到了第三亭，已经是气喘吁吁，舌头直吐。最惨的是一位酷似余秋雨的老兄，行李辎重全甩给老婆孩子了，自己赤膊上阵，犹自迈不开步。到第四停歇凉时，见一中年女子，挑了两袋大米从后头赶上。说是挑给山顶上道观的，每百斤得工钱6元，一次挑150斤一天两趟，以供3个小孩读书。又见一老者，布衣芒鞋，拎一大包杀虫剂，步履轻健。据说是道士——这里的道士都是正一派的，在山上有庙有家有儿孙，也是一份很有前途的职业。

　　 山上的风景： 终于到了山顶的望仙亭，确如导游所说，景点都分布在几座山峰上，来去盘旋迂回上上下下，其实高度是差不多的。那位“余秋雨”兄最是得意，终于抢到了一抬轿子，光着膀子往竹椅上一躺，点支纸烟，整个一老电影里的土豪劣绅嘴脸，众人无不艳羡。山上属于丹霞地貌，都是红石红土（似乎丹霞地貌和道教特别有缘，丹霞地貌的名山如罗浮山 武夷山 龙虎山等都是道士的地盘）。迎面一片山崖，赭红的石头被风化洗刷之后，红黑纵横，很象是符录文字。“这是一个双喜字，倒过来看又是个福字，所以叫喜来福到。”向导指到哪里，众人想到哪里，齐声赞叹神妙。又有所谓天门，由岩壁自然风化坍塌成门状，类似于桂林象鼻山。最壮观的是香炉峰，孤峰独立，四面都是绝壁，惟有顶上平坦如砥，建了一座小亭子，真不知前人如何下手。名人遗迹五花八门，有张三丰墓、方腊寨之类，姑妄信之。道观多半是依着山崖的凹陷处凿成的石屋，规模不大，里面的神像小且俗气，跟土地庙似的，与佛教造像不可同日而语。摩崖石刻极多，俯拾皆是，年代集中在明代嘉靖万历年间，又都用赵、董一流的行书体，乍看如出一人之手。有一通大碑，高约七八米，是唐寅同志的小楷，通体完好，很是难得。

　　 山里的午餐：山里居民和道士混居，最集中的地方是月华街和楼上楼。远远望去，老房子象藤蔓一样攀附在山崖上，真担心晚上睡觉会翻下去。平坦一点的土地上栽了番薯南瓜玉米之类，更多的是茶园，这是以前山民的主要生活来源。向导是山居的女子，提供一条龙服务，午餐就在她家了。进门一看，房子是木结构的，很是宽敞高大，厨房都有普通客厅那么大！挂着一溜咸鱼、腊肉、火腿，令人食指大动。后院有梨树，结了不少果子。偷了一个，可惜没熟。向导极力推荐炒藤花，是用干紫藤花与火腿末烹制的，听上去很美。可惜众人嫌它华而不实，都不肯点。余惆怅久之。其余菜价还可以，不象正规旅游景点里那么黑。分量尤其可喜，满坑满谷。可惜烹调口味偏咸了点。笋衣烧肉很好吃，记得苏东坡说过玉版（笋）禅师善说法，使人顿悟禅味。最后一道泥鳅汤，居然没有除去内脏和黏液，众人倒。我琢磨着山溪里的泥鳅也不会有什么污染，趁机大啖。

　　 漂流： 下山的路真是苦不堪言，全是陡峭的石阶，又无荫蔽，走得小腿直打哆嗦，边挪边骂。好容易挨到了山脚，离漂流的地方还有一程。懒得动了，居然有黄包车送上来，小爽一把哉。渡口几只竹筏待渡，这就算漂流了？给点专业精神好不好？水才顶到膝盖，而且静若处子，连流向都看不出来。艄公忙打招呼，说是一个多月没下雨了，都忙着抗旱呢，大家将就一点啦。水还算清澈，看得见底下的砾石水藻，间或有寸许的小鱼结队穿梭。忍不住把鞋子脱了，漂流之水清兮，可以濯我足。忽然有人惊叫水里有蚂蝗，也有人说是蛞蝓，吃惊不小。河滩上满是懒洋洋的水牛，很舒服的享受日光浴。见到竹筏近了，便如同良民见了领导的小车，极有礼貌的起身回避，同时不忘给水里加点肥料。向导很自豪的说，这里是新安江的源头，千岛湖的水就打这儿来。于是想起“**山泉有点甜”，好恶心耶。上岸之后，正是饥渴难当，蹩进一家村野小店，居然有卖冰镇绿豆汤，一元一大碗，众饥荒贼一涌而上，顷刻间将小店喝干。

　　 屯溪老街：晚上下榻于黄山市区，在一家写着地道徽菜幌子的饭店用膳。质量还不如山民烧的，味道寡淡，半生不熟，如同当年的学生食堂。红烧鲫鱼居然不用葱姜，真是深得袁子才独味孤行的秘籍之精髓。所谓黄山一绝就是一盘蕨菜，要是来个黄山四绝，咱真要成伯夷叔齐了。最有意思的是黄瓜肉片，怎么吃都感觉是冬瓜瓠子一类的东西，可老板坚持说是黄瓜。后来才搞清楚，原来徽州人把一种淡黄色的菜瓜叫黄瓜，而绿色的黄瓜叫做菜瓜，众人绝倒。晚上看了几分钟皇马屠龙之役，甚觉无味。于是不顾两腿酸麻，亲自视察著名的屯溪老街。老街大概有两三里长，石板路两边清一色的古旧店铺，卖苞茅橘柚的卖笔墨纸砚的卖古董字画的一应俱全，极是个好去处。——甚至还有个挺大的旧书铺子，略翻了一下，几十元一本的民国杂志，两三百元一套的石印本，倒还不算离谱。半套《淳化阁帖》，说是明代肃王府的本子，开价3000，似乎不贵，当然俺没那个眼力价。卖山货的地方现在没了野味，只有茶叶和素菜，明知这种地方买茶还不如回家买，还是挑了两盒祁红，也好冒充西夷喝下午茶。乱买了一堆野山菌，回家熬汤大补。论文房四宝，皖南有宣纸徽墨歙砚，不光顾可惜。卖砚台的极多，有家砚雕世家的铺子，说是核心光临过的，悬挂有巨幅玉照，镇店之宝的一方巨砚依照“日破云涛万里红”诗意琢成，令人肃然起敬。可惜砚台价格太高，非我等适宜问津。挑了两刀宣纸一锭墨，亦略得非人磨墨墨磨人之意。回到旅馆，见龙马之战4：0，遂大骂洋鬼子得便宜卖乖，打死蛇算什么好汉。

　　西递、宏村：这两个村子的名气现在如日中天，听说还是先入世界文化遗产，后成国家文保单位的，可见出口转内销的生意总是好做一些的。当然门票也与国际接轨了，每个村子55元。

　　 先去了宏村，当年周叔叔和章姐姐拍《卧虎藏龙》的地方。村子依着一圈小山，西边一道溪流，风水真好。入口处是个大池塘，高高低低的开着许多白莲花，要跨过很高的拱桥才能进出,很适合防止小脚女子淫奔。村子据说是按照牛形规划的，古人设计的水道依旧完好。卧虎藏龙里的那个半圆池子在村子中央，对应的是牛胃，很多村民在水边洗菜。水是从外面溪流里引来的，又从池子里流到各家各户门前。上游人家洗鱼，几步外又被人洗衣服，然后又有人洗菜，各家似乎并不计较源头活水的出处，甚至还有袖珍水车架在水渠上，当然这仅供收费拍照之用。至于徽派民居，实际上也与本地那些盐商老宅没有太大区别——那些商人多数是徽州人么。当然区别还是有的，这里的房子外墙极高，内部很少用门和砖墙，而是靠天井和板壁进行分割，也没有什么园林——村外就是真山水么，但是家家户户也伺弄些盆景。至于导游津津乐道的内宅装饰雕刻，八仙过海五子登科等等，实在是难脱商人习气，繁缛以外，多无可取。像家塾祠堂这些公共建筑，开间开阔，用料极大气，梁柱都是合抱粗的老樟木或银杏木，不漆不饰，看着就舒坦，忍不住摸一把。最可贵的是村口的的两棵风水树——银杏和枫扬。（不知道是什么用意，总不能谐音淫风吧 嘿嘿） 都有500多年了，属于那种越老越精神的。尤其是这种江南特有的枫杨，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大的，有三四人合抱，枝桠参差横斜，枝叶间垂下无数念珠般的绿色果实，在光影中兀自摇动不已。

　　 西递的规模比宏村要大不少，地势也平坦些。村里都姓胡，据说还是当年唐末皇室避乱改的。村口是一座明代牌坊，纪念族中一位曾任胶州市长的领导干部。据说本来村里有十三座牌坊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将其统统打倒砸烂，只留下这一个做批判靶子。现在柱子上的革命标语还没褪尽呢。建筑与宏村大同小异，祠堂尤其宽敞。古水渠已经干了，沦为各家的下水道。村中的青石路七弯八绕，如同祝家庄的盘陀路，一直搞不清方向。居民的商业头脑不错，都把堂屋用来开店或出租，出售各种建筑构件和家具：窗棂、门扇、垂花、雀替、雕花床、漆屏风、竹夫人、石抱鼓、砖雕门楣、瓦当兽头，好象到了五百年前的的家居市场，估计周边的村子都被拆来补充货源了。也卖吃的，只是精致了点，比如一元钱的绿豆汤，齐云山的野店里是一大碗，屯溪老街上折合一啤酒杯，这里只能相当于红酒杯了，由此类推，到黄山顶上就成白酒杯啦。特产有腊八豆腐，据说是徽商出门必备至宝，坚硬如石，可兼作防身及制假图章之用。晒干的豇豆很诱人，黝黑的一束，（象盗割的电线）冷天拿来红烧肉，可真是冬日里的夏日情怀。临走在村头搬了一块石头，以资纪念。

　　 归途所见：导游赠送项目——参观某国家级动物救护中心，该保护中心专以屠戮野生动物创收，出售五步蛇制品，蛇毒蛇胆蛇油蛇粉蛇鞭，据称有不可思议之奇效云云。

　　 路过绩溪，路边有一宣传牌，欲识胡适之，请到上庄游。近代徽州胡氏多名人，如红顶商人 如我的朋友 如紧密团结 亦是一奇事也。

　　 路过泾县，见青山头上有片片田地，色泽金黄，疑是麦田，则又不合地域时令，原来是在生产宣纸——晾晒树皮。

　　 车至宣城，大雨，暑气顿消。回顾臂上晒痕，大怒，洋鬼子云 迟到的正义不是正义，信然。

　　 汤显祖诗云：欲识金银气 ，多从黄白游，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路上N个导游引用过N+1遍了，可还是没琢磨明白他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