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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山歙县游记: 山水徽州行
来源: 作者: 发布时间:2007-08-06

屯溪、歙县、黟县、婺源,从前,这些名字是我闻所未闻的。新年的第一次旅行,我选择了黄山白岳间的古城徽州:一片曾孕育过无数英才豪杰美山川、一个曾埋葬过无数青春生命的地方。

出发前阅读了诸多文字和图片,我几乎放弃这次旅行,那些凝固在木石间的历史令人沉重:老宅、祠堂、牌坊……我不知道这样古旧冷漠的徽州能给我怎样的感受,而冬季的江南会呈现给我们怎样的风情。怀着忐忑的心情,我开始了一趟冬日里的文化苦旅。

然而,旅行最大的魅力就在于你总能得到预想之外的收获,惊喜和意外的发现随着我们的脚步一点点展现:

雄村的竹山书院清幽雅致、唐模堪称水口文化的典范、潜口民宅集中了徽州代表性的建筑形式、拥有千年历史的呈坎宛如一座迷宫、卢村的木雕楼奢华精美、牛角型的宏村亲水而建、塔川木坑座落在漫山的竹海之中、整个南屏就象一块尚未雕琢的璞玉、古朴秀雅的晓起如诗如画、深藏大山深处的庆源保持着最本真的存在姿态、李坑虽有商业气氛却也不失小桥流水的情致、清华的一水伴两桥相映成趣、还有那已被古往今来赞颂不已的黄山……

秀美的青山绿水、精致的木石雕刻、浓厚的宗族观念和严格的文化谱系,构筑了数百年来徽州人一片根深蒂固的精神故园。

练江晨曦 许国石坊

为了探访一座独一无二的八脚牌坊,我们的徽州之行第一站来到了歙县。抵达县城时正值旭日初升,我们不禁在一座大桥上驻足,新鲜的太阳将一天里最初的明亮铺洒在宽阔的练江上,平静的水面中清晰地倒影着这柔和的光线,江边泊着一叶扁舟,远处的方塔在晨曦中静谧矗立,一派柔美的风光。

我跑到桥头去看碑志,青石碑上刻“太平桥”三个大字。翻开手中的资料,得知这座巨型多孔石桥建于明代弘治年间,距今500余年,为歙县一寡妇行善而修,正感慨于其历史悠远与民多良善,下面的文字却让我触目惊心:原来明代民间只准建单孔桥,双孔犯欺君之罪,此桥修建时不小心成16孔,为方便乡民计的寡妇被钦判剥皮之刑,含冤而死。此桥遂又称“人皮桥”。抬起头来,我不禁觉得毛骨悚然,急忙离开。徽州,就这样在我看到它第一眼时深深地惊吓了我,在随后的整个行程中,美丽风光与沉重文化的矛盾一直纠缠着我,无法挥去也无法忽视。

座落在县城闹市的许国牌坊果然脱俗,上书明代书法大家董其昌所书“先学后臣”、“三台元老”等字,以旌表许国科班出身,读书取仕,官至礼部尚书,加封太子太保,并历嘉靖、隆庆、万历三朝重臣,是为乡民骄傲。整个石坊以青色茶园石造,雕饰华美精细而不失古朴大雅之气,堪称同类建筑的典范。

桃花坝上 竹山书院

驱车穿行过无数山湾,我们找到了拥有“父子尚书”荣耀的曹文植、曹振镛的故乡——雄村,寻迹竹山书院。从这里我们开始了解徽州的人文历史,开始触摸曾经富甲天下的徽商的精神世界。徽州多山,放眼望去,绝对不可能有一望无际的视野,此起彼伏的山峦虽然造就了一方美地,但也造成了徽州人“地狭人稠,耕不足食”的生存困境,这是在因循守旧固守土地的农业社会里,徽州人出外行走经商的主要原因。

雄村曹氏为称富宇内之族,徽商多以经营盐、茶、开当铺致富,曹氏便为两淮八大盐商之一。但当初迫于生计而踏入商途的商人们,即使拥有了万贯家财,也仍免不了“商居四民之末”的自卑感和“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入仕期望,这已成为他们一生的终极追求和对子孙的殷殷期盼。竹山书院就是这个家族对仕途期待的起点。

历清一代,曹家的确名臣辈出、为簪缨之族:不仅在淮安、扬州拥有庞大家业,更是官商结合的典型。曹文植之兄或经营盐业或管理田产,他则专心仕途,深为乾隆宠信,官至户部尚书、位列《四库全书》编撰总裁之一;其子曹振镛为乾隆、嘉庆、道光三朝元老,位高权重,列群臣之首;族内举子有数十人之多,荣耀非常。

岁月荏苒世道变迁最易引人慨叹。如今,曹氏祖宅已不复存在,宗祠也为后人占用不可辨认,象征宗族辉煌的牌坊散落在雄村坊间,斑驳残旧,仅存竹山书院静静伫立在练江之畔。

迈进书院,年久失修的院落零落破旧,转过墙角的山门是一道长廊,昔日华美的雕饰已然朽坏,仅有廊边几株巨大的芭蕉提醒着这里曾有的雅致。穿过廊道的圆门步入清旷轩,是为一个秀雅精致的花园,又有“桂花厅”的别称,当年曹氏宗族中中举的子弟可以在这里栽种一棵桂树,至今园中仍有桂树数十株,掩映着寄托了曹家世代翰墨的象征——文昌阁,这里曾经是曹氏子弟们会文讲学比试诗书之地。

书院沿江植有桃花,当春和日丽之际竞相怒放,可与清幽的书院相映成趣。但现在也只能徒然追思。眼前仅见练江静静东流去,岸边有村妇洗涤,一叶残舟搁浅滩上,几只无忧的白鸭在江中自在游玩……寂寥的书院无言地见证着这里曾经有过兴盛繁华和荣光不再,让过往的我们怅惘唏嘘。

唐模水街 许氏西湖

唐模是一个沿水而修的狭长村落,被称为水口文化的典范,是徽人风水观念的代表,此评价虽无差错,却有夸大。在我们走过的诸多村落中,皆与水密不可分,唐模之水并不为最。

徽州村落多数依山傍水而建,不仅取秀丽风景和风水地势,也因为村民们的生活与水息息相关。村人们在河里清洗衣物用品等,潺潺而逝的水流是盛夏里最好的气温调节器,水还承担着防火与排出村落积水的重要功能:徽人认为水即财,因而建筑中央均有开放式天井,取四水合一、财不外流之意,将雨水收入庭院内,下铺青石板,通过缝隙将水导入地下,并与河道相通。而徽州村落中皆保持了青石路面,大块的条石铺就了坚实的路面,用小的鹅卵石铺出美丽图案,石间的缝隙就是最好的疏导系统,下雨时分,整个村子都不会有泥泞之地。

唐模的水道稍显浑浊,不象其他村落水皆清澈见底。村中央的水街长廊倒也别有情趣。值得一提的是这里有个“小西湖”——檀干园。唐模为许氏聚集之地,亦是富豪故里。清初许姓商人母亲渴望欣赏西湖美景,但年迈体弱,无法承受旅途之苦,孝子便花巨资在村中挖池引水,修建亭台水榭,遍植檀树紫荆,模仿西湖在村子中修了一座园林,并取《诗经·伐檀》中诗句取名“檀干园”,一时间成为尽孝的典范。虽然园子新近修葺,失却了古韵,但远望过去,精致的布景倒影在平静的水中,一时真幻难辨,另有一番情韵。

潜口徽商 蕴金藏玉

潜口的旅行价值不象其他的村落,村子建设较新,但却别出心裁地将周围府县保存完好的民宅原封不动地搬了来,集中在一起进行展示,倒更象一个徽州建筑博物馆。同行的好友对这样刻意为之的景象十分不屑,他宁可爬到一个山头上看湖水也不愿踏入这个小小的人工园林。我倒是兴趣盎然,一个人跑了进去。

这里的十幢宅子非常有代表性,明清两代,从普通民房到徽商豪宅乃至官家府邸,均有展现,还有一面科举牌坊和一个大祠堂,甚至还搬了一座尼姑捐修的小桥。可见建园者欲集徽派建筑精华于此的苦心。

信步来到一座宅子前,我先对里面的构造进行了一番设想,因为前几站都没有进入过徽宅,所以对面前这座高墙飞檐的建筑真没什么概念。从外面看来,徽州地区的房子是颇有风情的:粉砖黛瓦,俊秀典雅。白色的外墙高高挺拔,正面宅门上多有精美的砖雕,大门两边有细致的石雕,二者与屋内的木雕并称徽州三绝;宅子的侧面往往修有错落有致的马头墙,一方面是为了防止火灾发生殃及邻里,同时也被徽人赋予了“五岳朝天”的美好愿望。
这是一座商宅,步上一级台阶就进入了稍显神秘的徽宅,商人们的房屋门槛台阶往往只有一级,寓意着生意场上“一步到位”。与我理解的豪华完全不同,我实在难以认同这就是当年富甲天下的徽商财富的体现:两步越过门厅,对面就是会客的厅堂,两边是为佣人或来客居住的厢房,正中央是一个天井,四面围合的房檐仅仅留有一方并不广阔的天空,而这就是整个住宅的采光通风所在。天井上方并无遮拦,雨水雪花直接挥洒飘落在房子里,迷财的徽商们将其理解为下金散银。

徽州的老宅内部几乎全部是木制的,越过五百年的岁月,早已没有了鲜活的色彩,暗褐色的木头让天井中投下的光线也变的黯淡。转过厅堂中央的壁板,有一条十分狭窄的楼梯,踏在上面,回声空洞,二楼往往是子女尤其是女子的闺房,窗棂雕刻的十分精细,近天井处还修有美人靠可供休憩,我正感慨其惬意时,抬头四望,突然发现,无论我朝哪个方向看,除了天井上方空空的蓝天,视线根本不可能越过屋墙,房间里也不开向外的窗,即使有也非常小,原来那些长年行商在外的商人们就是这样来束缚禁锢家中的妻子女儿。这样的逼仄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

转下楼来,我仔细端详着堂中央的壁板上悬挂的中堂字画,是这家祖上的高堂画像:线条简洁、色彩古旧,画像中的人身着繁复的装束,正襟危坐,平稳的眼神中透露着对后人的殷殷期待,但当这样的目光在一个寂静的午后与我相遇的时候,我却觉得十分诡异。明暗闪烁间,我顾不上再欣赏那些雕刻精美的拱门、雀替,快步离开。

其他的几栋宅子也大同小异,不过官邸的台阶多为三级,大门上的砖雕也与商宅不同,商人们常常雕刻一些战事场面,寓意着商场如战场,而官宅的砖雕往往是苦读中举等场景。官宅的门槛也更高,进入后设有仪门,这是一扇象征性的门,两侧亦可通行。常日不开,逢家族大事才打开;若有官员来访,比自己官高的可以做这扇门,官阶低的官员则只能走侧门。果真应了徽州建筑处处体现礼制的说法。

在看过几家豪宅和一位二品官的宅子后中,我的疑惑更深了:这样狭窄昏暗的房子真的是富可敌国的徽商们的家族住所?当江南官员在秀丽的人间天堂搭建起富丽的亭台水榭,当晋地富豪在广袤的晋中平原修筑起宏伟的家族城堡,他们的奢华怎会如此逼仄狭小?

原来,自明代起兴起的徽人不得不严格遵守明王朝“不得逾制”的法令,官员居所及布衣之家均有详细的体例要求;加之徽州的地窄人稠,也使得这里根本不可能存在山西静升王家那样的一族人一座山一座城的宏伟巨制。因此,徽商的豪奢是内敛的是精致的,全部的证据就是他们赖以寄托的木雕楼。我们在卢村参观了卢氏的七幢木楼,主人的那间二层宅室由黄杨木构造而成,而整个建筑随处可见刻画细微栩栩如生的雕刻。要知道黄杨木贵比黄金,而在卢宅,连厨房的门板也是雕了西厢和八仙的黄杨木。徽商之富,可窥一斑。

千年呈坎 迷宫村落

据说呈坎是一个有一千多年历史的村落,纵横交错的巷道让我们捧着地图也找不到方向,向当地人询问,他们往往摇着头,不是听不懂普通话就是并不识字,我们只好自己猜测着四处游荡。

在我看来,整个村子都非常的破落,或许有人赞许这里保存了古村落的原始状态,但泥泞不堪的小路、污浊泛浑的水道、班驳灰黑的高墙和那刺鼻的腐草味道,实在令人无法认同诗意的存在。

与其他地区现存古宅多建于清朝不同,呈坎保存了更多历史时期的建筑:元明清的遗迹都可见,并且以明代存留居多,这也是其独特之处。明王朝的审美风格趋向朴素无华,因此此处的许多宅子都非常的简洁古朴,但同时不失雍容大气,反而更显典雅。全然不类后世清代的繁复奢华气息。

但这些没有太多雕饰的房子在数百年风雨飘摇后却显得十分的苍凉,随处可见那些残旧的门窗,许多宅子让人无法置信竟然还有后人居住,当年充满生气的木楼已是一片沉黑,与生活其中的耄耋老人,共同散发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垂暮的色彩,院落中混乱堆放的杂物和梁上的灰尘让现世的生活也蒙上一层黯淡。

由于几幢颇具规模的大院都尚不开放,伫立村头的东舒祠堂就更为显眼,这座颇具气魄的宏伟祠堂是罗氏家祠。呈坎是罗氏宗族聚集之地,这是一个始于唐,兴于宋,鼎盛于明的书香官宦大族。其始祖是宋末元初的罗东舒,是一位自比陶渊明的高洁隐士,虽满腹经纶,但决不仕蒙古王室,自谥“贞靖”之号。罗氏一族在明代人才济济高官辈出地位崇高,不仅修建整个祠堂的花费竟达45000两黄金,祠中石雕中还刻有皇家专用的夔龙纹,供奉祖宗牌位的后寝更是修了七级台阶,仅次于宫廷体例,可见罗氏当年显赫之势。

在这里,最令我震撼的不是东舒祠建筑的华贵,也不是宝纶阁雕饰的精美,在一间小小的厢房中,我被这里悬挂的几块牌匾深深吸引。据说罗氏祠堂中原先保存有数十块各样匾额,多是旌表之文,文革中遭到了毁灭性破坏,目前存留的不过少数,但就在仅有的十几块中,我看到了两块钦赐“节烈”和一块“节孝”牌匾。

“节”字,是那个时代女子的最高荣誉,也就是那一道封存女子全部自由全部情感全部梦想的符咒。都说徽人“一世夫妻,三年恩爱”,聚少离多已经成了徽人情感世界中不可回避的事实,而徽人建立起的完整伦理规范最深刻禁锢的就是那些夫在守活寡、夫死活守寡的女人们。节烈的是在丈夫逝后七日内自尽的妻子们,节孝的是守名节侍奉公婆并将遗孤抚养成才的母亲们。

我想,如果换做是我,我定然会选择赴死。倒不是为了成就什么美名,单单看着牢笼一般的深宅:高耸的屋墙、狭小的天井、缝隙似的窗棂,这样的囚室只能让我如鬼魅般哭泣。即使再也看不到金灿灿的油菜花,即使再也不能在清溪畔浣洗,即使再也听不到林间的鸟鸣,我还是宁愿亲手结束生命,也不愿让一个个无望的夜将我的青春吞噬殆尽。

我无法想象那些抚养子女成人成才的母亲们如何渡过了自己孤寂的一生,在漫漫的岁月里,她们凭着怎样的希望给自己生存的理由,在无数的沉夜里,她们流过多少的泪。生也好,死也好,都是撕心裂肺的痛,都是血泪斑斑的苦。

这几个浓黑的大字,只是这片土地上无数消逝的柔弱灵魂中的几个,过往岁月中,究竟有多少女子渡过了或惨烈或孤苦的一生,没人知道。从前徽州林立的牌坊中有半数都是她们的墓碑,鲜活的身体明媚的笑靥最终都化作了残阳下冰冷的石头。幸亏后来没有去成棠樾的牌坊群,我真无法想象穿行其中,那番沉重我该如何化解。

很庆幸自己没有生在那个世纪这个地方,虽然我们的时代自由得让人找不到情感的方向,狂乱得再不相信忠贞的可能,但我还是为永远不必再背负如此的苦难而感到宽慰。

如水情怀 荡漾宏村

在诸多的徽州村落中,宏村是名气最大的。在前往的途中,我们还顺道参观了卢村,黄昏后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地散落在青石小巷中,淡蓝色的天幕垂着一弯细小的新月,飞翘的屋檐重重叠叠,黯青的墙壁在夜色中静默着,时间仿佛凝固,令人恍惚难辩今夕是何夕。

抵达宏村时,天色已晚,但还是让客栈主人带我们参观了久富盛名的月沼、南湖,这个村子两个最大的水聚之处。顺着环绕村庄潺潺而流的水道,我们来到了临着汪族宗祠的月沼,这是一个半月状水塘,弯形岸边均是明清两朝的老宅。月沼水面平静,清晰倒影着天上地下的灯火景物,不过水却是活水,始终新鲜。《卧虎藏龙》中那一段水上追逐就取景于此,这时看来的确很有气氛。

南湖亦是个人工湖,一座长桥将湖水一分为二,湖畔是汪氏子弟读书发蒙的南湖书院,对岸则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长堤,岸边老树枝桠横生,上刺苍天,下拂渌水,古意盎然。雪夜观水的确别有一番情致,以至于次日白天再看时略有失望。

一开始,并不觉得此间有太多的特别,但从村民口中得知,早先宏村并没有水绕全村,虽然这个村子也是依河而建的。这套完整的水系结构的设计出自一位府台夫人之手,至今宏村人都感念着这个善良聪慧的女人:胡重媛,自幼才华横溢,享誉乡里。十七岁嫁入汪家,以处事周全治家有方得到全族人的推崇,其夫为官在外,她以近乎族长的地位主持修建了宏村水系,利用地势落差,修水道引河水,使清清溪水蜿蜒流经各家门前。斯人已逝,渌水长流,数百年来,村人皆受惠于此,也代代相传地纪念赞颂着这个温柔慈爱的女人。

塔川竹海 质朴南屏

竹在我们的徽州旅程中并不少见,穿行在薄雾轻绕的乡间公路上,漫山的竹林在身边徐徐而过。不过这里最有名的是塔川木坑的竹海,李慕白玉娇龙林稍逐斗便取景于此。清晨我们驱车前往,连绵的山丘上是望不到头的茅竹,虽已入冬,却丝毫不减绿意盎然。
飘扬了一夜的飞雪,青翠的竹林浸着柔软的积雪,一番清透纯净的世界。离竹林越近,道路愈加狭窄,遂沿栈道徒步而行。栈道上已有了几行脚印,看来雪压竹林的美景谁也不忍错过。

在北方能见到的竹子往往就是公园里的枝桠而已,稀稀落落地存立一隅,做着园林情趣的点缀,而在这里,成为乡民谋生计的竹,是这样的自在横生,漫山遍野,郁郁葱葱地冲进视线来。无论望向何处,雪落竹稍,晶莹衬着清绿,宛如白玉伴着翡翠,圆润而剔透,煞是好看。漫步竹林小道上,微风拂过,时有轻雪纷纷扬扬地飘落,听着空灵飘渺的班得瑞,望着钻过林稍的晨光,心中一片澄静。

穿过竹林,是一个简单而安详的小村子,但时间的关系,我们仅稍做逗留,随继便转车直奔南屏:一个原始淳朴的乡村。
甫一进村,我就知道我们的到来是引人注目的,村口有一片宽阔的广场,聚集了许多人,似乎全村的人都站在这里,这样清冷的冬季,外来的只有我们,一身行装在灰布衣衫的村民间甚为扎眼,人们纷纷侧目,想来话题中已经有我们了。

对着村口的是一排三间祠堂,分属两个家族,斗拱飞檐,挂着许多的匾额,守祠的老泊很兴奋我们在他的祠堂内久久逗留,虽并没有什么特别处,我倒对他的古道热肠和夹杂着一点点圆滑的纯朴非常感兴趣。

几经周折安顿了是夜的住处,嘱咐店家炖只老母鸡,我们便开始在村子里游荡。村子不大,但巷子却多,毗邻的高屋都建的很近,仰头望去只见狭窄的天缝。村子里没什么人,大概都在广场上吧,那定是全村人的生活中心,这里的每个人都应该认识每个人,每日在闲谈中交换着生活的细节,谁都知道谁是怎样的。

南屏似乎并无特别的大富人家,整个村落的建筑规划齐整、浑然一体,村头那颇具气势的三大祠堂当然地起到了提纲挈领的作用。没有太多的惊喜,只有村后的山野让我觉得有趣。一排粗大的老树,每棵都华盖数米、枝桠横生地连绵着,仿佛是这个村落的一队守卫。一座在岁月中沉淀成青黑色的老桥、一片广阔无垠的田野,小河许多的鸭子来回穿游。童年记忆里,外婆家也有一条清清的小河,不深,但河岸却广,每日午后,便赶了我的小鸭小鹅们去水里撒欢,自己怕水,只坐在石头上叼根苇草看胆大的孩子们在河里嬉戏,小东西们在他们间穿行,身边是女人们的欢声笑语和清脆的捣衣声。

山水画里 婺源晓起

都说江西婺源是中国最美的乡村,起初以为夸大,但到达晓起时,我便毫不犹豫赞誉了这里。与徽州其他的村落没有多大的差别,这里有青山绿水、黛瓦粉墙,也没有什么非常特别的去处,牌坊祠堂均无存留,祖上的辉煌也远不及其他地方。但是这个地方就是美得让人舒心舒意。

一条幽深的大河经流村畔,村前环绕一带清溪,村头一棵大樟树舒展着茂盛的枝叶。我们入住了一家老宅,好客的主人带着我们转遍了全村。村后有一片可以登高的林子,走近才知是数百年的樟林,最老的樟树爷爷已有八百岁,硕大无比,恐十人方能合抱。其他樟子樟孙也都枝繁叶茂,树下便是茶园,婺源绿茶甚为知名,明清之际此处大富人家便多为茶商。我们到达时已是午后,妩媚的阳光铺在樟林间,将整个小村染成一片橙金色,静谧安详、分外动人。

板凳桥一直都是婺源的特色风光,我们此行意欲亲见,急急向主人打听,却得知那座著名的桥在去年的一次大水中断了。不知是真是假,却也只能作罢,心里暗暗遗憾。不过主人却热心地带我们去清华看彩虹桥,只说特别。

驱车数十里就为一座桥,我有些不以为然。穿过曲曲弯弯的巷子,在一条宽阔的河上伫立着一座朱漆的廊桥,五座船头形状的石墩上座落着五进的长廊,真真有趣。红色的建筑倒映在宁静的碧波中,立刻我想起了那句:“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走到桥上看到中央的楹联,正是这两句,并且彩虹桥之名也缘此而出。

更令我们惊喜的是,在彩虹桥数十米处,那横跨两岸的不就是一座板凳桥吗?意外让我们异常兴奋,以为看不到了,却在不经意间偶遇,旅行就是如此奇妙。不过走在上面却有些颤颤巍巍,没有扶廊,就是六七根原木铆起来做成桥面,用长短不同的木头做成支撑,两边低而中间高,稍一用力桥还会晃。

晚上回到晓起,主人炖了小柴鸡烧了荷包红鲤鱼备了清爽的小菜,这真是我们此番行程中最幸福的时刻了,即刻抛开淑女风范,狼吞虎咽,大块朵颐。晚上坐在主人家的火桶上悠悠地闲谈,还跟老板娘学着纳鞋底儿,累了便爬上楼梯会吱吱叫的木楼美美入睡,清晨醒来真不知身在何方,若不是行程已尽,真想在这俯仰皆是画动静可入诗的桃源就这样呆下去。

奇松怪石 泼墨山水

看到这样的形容词语,不用讲也知道是黄山。事实上,一到安徽,我们便登临了黄山,将这样重要的风景放在游记的最后似乎并不太合理。不过,自己知道,古往今来不知多少文人墨客都为之赞叹,前人们的生花妙笔也都未写尽其美,拙劣如我,更不知该如何描述。

行前,朋友们纷纷置疑,冬天一座光秃秃的石头山有什么好看的。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却觉得当得起千百年盛名的黄山不会令人轻易失望。况且,冬日里,没了花团锦簇的点缀,没了潺潺溪流的修饰,山反倒能够呈现最本真的美来。我始终认为山之美,应在其骨相清俊。天然去雕饰,若还能动人,才是真的天下第一山。

原本还冀望能观云海看日出:体验云浪翻滚如入仙境的梦幻,等待万丈霞光喷薄而出的壮阔,不过我们似乎运气欠佳,山上两日总是晴空,倒也把黄山看了个真切。

还担心她浪得虚名,一眼看见了,却完全明白了为什么中国有那么多的奇山异水,却独独把她奉为极至。整个黄山,远望也好,近观也罢,任何角度,任何方向,入得眼来的,都是一幅现成的山水画,而且中国画的笔法技巧似乎也出自此山:

奇松古朴虬劲,姿态万千;怪石品格清高,意趣盎然;山峰如刀削斧劈,高耸入云却纹理清晰,远望去,好象用毛笔蘸着浓墨层层皴皱而成;飘渺的云霭却是另一种淡墨晕染的笔法。仅黑白两色就已勾画出美纶美焕如梦似幻,还真怕春日里漫山绽放的红杜鹃扰了这份清幽出世的意境。

伫立黄山,不仅迷惑,似乎千年以来中国人画来画去只画了这一座山,唐寅沈周文征明,就连愤世的石涛朱耷,怎样的水墨都脱不了黄山的影子。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黄山有这么高的美誉,与其说她符合了中国人的审美情趣,不如说:中国人美感的源头就在这里。

不能不提的还有那飞来石,在西海一带随便一个角度都能看到他,静静地矗立云雾间,阅尽世间沧桑,独得天地精华,我真觉得他就曾是那衔玉而生的痴人,红尘劫后在这里回望着繁华一梦。

(后记)

行期不长,我们无法尽情游览徽州山水,但这份记忆,在复归都市喧嚣繁杂的生活之后,依然时时清凉着我。那些遥遥的村落,悠悠的流水,在岁月的流逝中显得分外从容。那里的历史似乎很缓慢,祖辈的故事就发生在昨天,一伸手还能触摸到一千多年前的痕迹。这样的家园,不是梦还会是什么?

这里没有林立的寺庙,没有辉煌的神像,有的就是村落里宗族的祠堂,祖祖辈辈的灵魂都安稳在一座享堂里,就在子孙的屋旁,散落的牌坊用昔日的荣光激励着后人发奋图强。就这样,虽代代繁衍历经百世,家族的精神却丝毫未散落遗失,直至今日,无论徽人离家的步伐有多远,几番梦回,这里依然是他们永远的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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